我女神@劳利耶

© 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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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买桂花同载酒

含原创人物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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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之濑初来乍到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花泽把他领到铃木跟前,那双煤炭似乌亮的大眼睛就从下往上地将铃木打量了个遍,发觉铃木也看着自己的时候,又迅速地将睫毛低垂下去了。一之濑十九岁,在世界上闯闯荡荡十九年,长得还没有铃木高。铃木的眼睛直扫过去刚好撞见一之濑整整齐齐的发顶。一之濑的肩膀也瘦瘦小小的。花泽说。铃木,你资历也不浅了,新人就拜托你啦。花泽笑盈盈的样子,好像计划得逞了。他肯定是自己不想带才推脱给铃木的,花泽表面上和和气气,谁的忙都帮,私底下却比谁都要精明。新人真麻烦。铃木说,好啊,那你要让他多吃点。

 

太瘦了,这么瘦,怎么熬得住到处跑的生活呢。

 

铃木从花泽那儿领了第二天的火车票,走之前又发短信问了影山茂夫一遍影山律有没有回来。大约是出差了吧,铃木也出差。他做古建筑保护的工作,对着年久失修的屋子拍照片,然后还要就着照片去画图纸。一之濑是上级某个领导的表侄子,大学还没有毕业,问相关的专业知识,摇摇头,一问三不知。怪不得突然被塞进部门里当实习生啊,一物降一物,干爹降万物,自己刚刚毕业那儿的待遇哪儿有那么好。一之濑一路上心不在焉,铃木摸摸他的黑脑袋,想什么呢?

 

想女朋友。一之濑掏出手机把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出来。漂亮吧?

 

那是一个同部门的女生,穿着紫罗兰色渐变下摆连衣裙。新来的。铃木见过几面,他心里咯噔一下,原来这个小子还有这层关系啊。

 

不漂亮,他故意反着说。

 

哼。一之濑不愉快地用鼻子哼一声,把头拧到车窗那边去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一之濑,腼腆么,有时又倔强得像像头老黄牛。偶尔也有些小孩子气。铃木不需要一个这样的助手啊。这更像是花泽托付给他一个还需要照顾的不谙世事的孩子,还在笨拙的蹒跚学步,骑着学步车什么也不明白。他晚上给花泽打电话。你别抱怨啦。花泽说。那你要我怎么办?我也没有时间教他啊。

 

他什么都不懂啊。

 

但铃木不再往下说了,他说不出再伤人的话了。一之濑有时候也很可爱啊,年轻人活泼起来就像一棵春天里小树苗,不断拔尖,能长到天上去,把灰白色的苍穹撑破。虽然有些笨手笨脚,铃木气吁吁地往木阁楼旁边的大石块上一指,行啦!你坐那里去吧!一之濑就收拾起掉在地上的镜头盖和笔记本灰头土脸地退到边上,眼睛里噙着闪闪发光的泪水。铃木撒完气,看到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心疼起来了。别哭呀。他温声细语地安慰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嘛。十九岁的男孩子了,你倒是坚强点吧。

 

你倒是坚强点吧。这句话很熟悉,口气也很像。铃木仔仔细细地思忖会儿,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晚上下了点小雨,夜风从开着的窗户缝偷偷摸摸地潜进来,裹着冰冷的水汽。窗户外一片黑魆魆的常绿阔叶林又静又冷,他看着这景色,仿佛在凝望一片深海中堆积的红珊瑚,珊瑚虫的的尸体聚在一起。一之濑均匀的呼吸声在晚风中像海岸边上的潮汐一般涨落。铃木在自己的床铺上面对着一之濑的床铺端坐着,他长久地凝视一之濑陷没在月光投下的阴影中的脸。

 

他睡得不好,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在入睡前焦躁的辗转悱恻。相比较,一之濑就沉眠得很快。半夜他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光脚走在柔软的雪地里。他远远地看到影山律脖子上缠着围巾的灰蒙蒙的影子,逆着月光站着,好像一个纸片人。铃木挣扎着往前,却一下子陷进新落的雪花中去了,又冰又冷。他张嘴要喊些什么却只是徒然地呼出一口白气。然后影山律的身影似乎又站立在他面前,他蓦地睁大了眼睛,望见头顶上一片粉刷后皲裂的丑陋天花板。

 

一之濑靠在他床边的床头柜上吃早餐。

 

他就这样出神一会儿,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辗转。

 

前往下一个城市的路途上过程变得简单得多,一之濑也会去帮忙半点事了,铃木怀疑这个纨绔子弟是不是被养在玻璃罐子里和蜜饯一起长大的,空有一腔美好的展望,脑子里的干货却很少。但终归还是一个机灵的少年,学得很快,看着铃木办过的事,听铃木讲过的实践要点,都能分毫不差地完完整整记下来。一出火车站细雨就绵绵地落下,铃木打发一之濑去买伞。火车站的人像养殖场里的鲫鱼一般拥挤着进进出出,他抱怨今天人怎么这么多呢。一之濑打着伞,腋下夹着一把透明的伞奔回来。明天清明呀。

 

哦。他想。又老一岁了啊。

                                            

街上放假出来玩的中学生们连伞都不打,他们任雨滴蒙了一头一脸,傍晚雾气弥漫,他们嬉笑着从乳白色的雾浪中穿行而过。做中学生真好。铃木手提着设备,懒得打伞,干脆让一之濑在旁边照应,于是一之濑就为他撑着伞。然后铃木便愣愣地冲着那群学生们打量起来,少年人大风吹过风铃一般清脆的说笑声在一片雾霭中渐渐远去,他在那片千篇一律的黑色立领制服中望见影山律单薄的侧影,铃木是不是也像这样同影山一同走过呢?

 

不对,他记得他们两个都是撑了伞。

 

一道白线把道路分割成内外两边,窄一些的路是行人通过的地方,人行道内侧蓄满了雨水,几乎不见车辆的影子。铃木将踩着白线,好让影山不至于被挤到水洼里去。影山撑着一把五五彩斑斓的打伞,另一只手捏着一本单词小册子,一边走一边细细的看。铃木则轻轻地勾着影山握住伞柄的那条手臂,他担心惊扰了森林中的小鹿啊,这只小鹿是会在他心里,在他心里砰砰跳着的。以致于铃木都没有办法隔着衣料感受到影山的体温。

 

但偶尔影山还是会踏进冷湿的水坑里,伞盖越来越低。于是他自作多情地说。我来打伞,我们换一个位置好不好。律就退到后面去,转到他另一侧的身边,视线没有从册子上挪开。接过伞时他的手指覆盖在影山律柔软的手掌上,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那份温度却长久地停留在那里,影山的肢体像冬天火炕上被褥一样温暖呀。

影山走到路边上,一阵疾风嘶吼着刮过来,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影山律像一只断了牵引线的风筝一样消失在空中不见了。

 

“究竟怎样才能挽回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啊?”铃木用力地捏着影山茂夫的手,影山茂夫的额前的碎发被夹着雨水的狂风吹起来,冷静俊丽的面容几乎和影山律一模一样。穿上黑西装的影山茂夫沉默地垂下头。时光倒流的办法,铃木将不知道。难道影山茂夫就会知晓,影山茂夫是全知全能的神明吗?

 

影山茂夫既不是先知,亦不是神明。大雨倾盆,在宛若山崩地裂的雷雨声中,在擦亮一方夜空的藏云带雾的闪电之中,铃木无比短暂的十四岁就像破晓时分的雨露昙花一现地在还不应该终结的时刻终结了,他将永远在十四岁的春华秋月中徘徊不前。可是现世中的铃木将仍然活着,他将成长,又停止成长,将会步入社会、娶妻生子,直到暮暮终年。但这个铃木将还是之前的铃木将吗?铃木将的魂魄不是真正的魂魄。年少的他亲自将自己割裂两半,而在现实中的某个时刻,两个阔别多时的灵魂久别重逢,他将在茫茫的雨雾中哭喊。你在哪里啊?

 

你在哪里啊?可以告诉我吗?

 

到旅店下榻后一之濑的心情很不好,女朋友发来分手信。他阴沉着一张还未开始像成年人一样棱角分明的脸,坐在旅店门前的台阶上生闷气。烟头烧尽了的烟屁股一根一根地落到水泥地上。雨停了,天气晴朗。铃木叼着牙签从旅馆里出来。“别抽了。”他坐到一之濑身边。“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不懂啊。”年轻人哽咽着说,说着说着便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我要怎么走下去呢。”

 

怎么会走不下去呢。他苦笑着揉了一揉一之濑蒿草一般的黑脑袋。别瞎说了。他在明亮如银的月光下向这个相处不到两个月的新人讲出一切:有个人和你长得很像,和我是朋友——大概吧,我很喜欢他,放学总是喜欢找他玩,就像被圈养的太好的兔子粘着主人似的。我爸妈都很少陪我嘛,小孩子缺爱了。直到初中,他出了点意外,去世了。就在我身边。离死亡很近啊,我当时说可能永远都忘不掉他。

 

但是现在呢。他说。我连他的样子都记不起来了呀。

 

那你怎么会觉得我和他长得像呢。一之濑抬头说,目光炯炯仿佛正在揭穿一个天大的谎言,你不是记不起来了吗?

 

——你在拿我当替身吧?

 

可是又有什么用处。他把所有鲜活的感情都投进一个无底洞,虚无、虚无、还是虚无。不仅仅是无用功的杯水车薪,反而让它像出生代的宇宙那样,质变了,膨胀得越来越大。这不是在飞蛾扑火么,蛾子化为灰烬而火焰却永远都不会熄灭,在黑暗中徐徐燃烧着。没用的。一之濑认真的说。

 

铃木转过头,一之濑在银白色的冷清月光照耀下的侧影,仿若他曾见过的影山律十四岁时安静的脸。

这是白日梦啊。影山律何时才能醒来,铃木将又何时才能醒来呢?

 

单位人员调动,一之濑换了部门,说是呆不下去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那是因为他的漂亮女友,伤心人就该远离伤心地嘛。一之濑跟着铃木把最后一个未登记遗留建筑给记录完了,计划工作结束后回一趟老家,直接从小镇乘巴士走。离开那天又下雨,铃木送他去车站,这回换成铃木打伞。“风水轮流转。”他笑嘻嘻地说。铃木没好气地用手指在他的脑门中间弹一下,才混一个多月,也敢对长辈开起玩笑了。

 

路上铃木叮嘱他不要在感情上想太多。一之濑反应不大,仿佛不想回忆起来似的,只一个劲地点头哈腰称知道了。上车检票时他的手机响起来,铃木帮他接,未知号码,放了扬声器,是那位小女友的声音。

 

“……连锁屏都换了呀。”铃木递过手机。

 

“嗯。”一之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回旅馆的时候又下了雨。铃木伸手从包里掏伞,才意识到两柄伞都落在一之濑的旅行包里了。于是他脱下拉链外套披在头上,这个模样是非常滑稽的,千万别太注意我呀。他想。一群小孩子从道路右边的巷子里蹿出来,同样头顶着外套,长大了的铃木将和小时候的铃木将真是一点区别都没有。

 

白白在世上呆那么多年,他自嘲地撇起好看的嘴角。二十八年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呀。

 

成年后的铃木将和少年时的铃木将似乎突然别无二致了,清脆的雨声渐渐大起来,他沐浴在冰冷的水雾里,感受着自己的身材慢慢地变小,下降到与路边的百货摊一样的高度。铃木将没有长大,他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泥沙俱下的雨水从他脚边冲刷而过,打湿他的鞋。他在细雨中奔跑,他迎着雨雾涉水向前,在一片苍苍濛濛的水的帷帐中他瞥见影影绰绰的影山律,影山撑着与十四年前别无二致的雨伞,拧着两条清秀的眉毛。

 

你好慢啊。

 

你去干什么了啊?

 

他去干什么了呢?他熬过无数个同样风雨大作的白昼与黑夜,穿过宿醉的沾满拂晓时露珠的森林,越过墓碑林立的死气沉沉的墓园鬼影,来到这里,他泪眼迷蒙地啜泣着,朝心心念念了十四年的魄丽幻影,抓住风雨飘扬中的桅杆一般,伸出僵硬冰冷的双手。

END

这便是: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

旧江山浑是新愁。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联系起来应该能更好地表达我想要表达的感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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