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神@劳利耶

© 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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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的最后时刻

*灵感来自《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与 @\地瓜 的《不被侵犯之黑

*最上启示中心

*西方现代架空


01

 我在马戏团附近的小店里买了牛奶。

 

前几天妈妈来看我,说实话我不是很愿意与她交谈。总之看到她那张皱纹耷拉下来的松弛的脸我就知道她又要和我谈论赡养费的事情了,我并不贫穷,但打心底不愿意给她,可是如果她一直赖在我家里我相信这无论对她还是对我不是一件好事。即使过了那么多年她仍然热衷于喝酒,打我出生开始我就在酒瓶和空罐子里长大,走了味的大麦花的味道只会刺激我的神经,也许因为这我现在才那么讨厌啤酒。不管走到哪里她总要在晚上八点喝上满满一大瓶,比夜间肥皂剧还要准时,如果买不到瓶装的那么这天她就得喝两罐,有天她因为这个差点被舅舅赶出来,那时她因为债务带着我寄居在亲戚家。我可不想让起居室也沾上这个叫人心烦的味道,所以当她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时,我立刻打开钱包抽出几张纸币打发她走了。

 

她接过那几张红色的钞票,聚精会神地盯着,她在默数金额多少。我完全看得出来她在干什么,但她每次都要用这愚蠢的小伎俩掩盖自己的贪婪,假装我不知道似的,她不过在满足自己。

 

她装出一副淡泊名利的样子,好像对我的反应嗤之以鼻——她不过想来看看我,而我却把她怀疑得这样肮脏——才怪!她数完钞票以后两道凌乱的眉毛也舒展开来,一改先前被蔑视的愤怒,她打起太阳伞转身乐呵呵地走了。

 

连头也不回。

 

我从屁股后面的裤袋里慢慢地摸出钥匙。

 

我第一个来到帐篷里,红色帆布和绿色帆布组成的大空间里空荡荡地没有人。我踢开挡在前面的木头椅子径直向舞台后面走去,那里放着饲养野兽的笼子,还有什么八哥鹦鹉之类的鸟,或者是猴子这种体型比较小的东西。我拿着牛奶盒走到一只大鹦鹉的笼子前面去,她是一只披着绿色羽毛间杂着灰色羽毛的鹦鹉,好像油漆工帮她粉刷衣服时走了心,没粉刷干净似的。至于为什么用她而不是他那是因为我坚信她一定是个雌性。我从事这份工作,第一次走进舞台幕后的仓库时听到的头一句话就是“我爱你”——她说的。我不是同性恋,所以她必须是个雌性。

 

我把镶嵌在她的大铁笼里的饲料盒抽出来,很轻,塑料材质,所以如果用力太大盒子就会被弹飞,里面的球状饲料洒落一地。我扯开牛奶盒的封口让液体顺势流进盒子里去。如果饲料不泡牛奶她就不会吃,谁给她惯出的怪毛病。

 

我记得以前我给她喂食的时候有人对我大喊大叫,那个人身上吊着锁链,从帐篷的顶端探出头来,手上拿着维修帐篷用的扳手,他喊:“别给她喂牛奶!”

 

啊,我忘了,让她养成这种饮食习惯的人是我。

 

好吧。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问莫谢尔他有没有帮我搞定明天晚上的舞会,他蹲在木头片搭成的舞台的楼梯上吃从家里带过来的面包,里面夹着黑黝黝的酸橄榄,我凑到他身边,捏着自己的鼻子尽量不去注意那倒人胃口的味道。昨天他答应帮我邀请娜塔莎,我们说好的,为此我还得付给他五个零花的钢镚,因为娜塔莎是马戏团里最美丽的女孩。他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冲我眨眼睛,一切尽在掌握。我问他他帮了约了几点。

 

晚上七点。他说。和你要求的一样。

 

于是我很高兴地掷给他两个钢镚然后兴致勃勃地回去擦魔术师用的道具橱窗。那个橱窗纤尘不染亮晶晶的,好像故乡冬天广场上展示的冰雕,我握着脏兮兮的抹布反反复复地在上面细心地游走了很多遍,玻璃板越发澄澈了,澄澈得上面能够浮现出娜塔莎风情万种的脸。

 

 

02

 聪明。

 

通往地下室的大门前空余出一个小小的位置,走上那个平台就能够看见墙壁上非常明显的一个壁龛,足够往里面放下一个人。小时候我玩捉迷藏时很喜欢往这里躲,因为仔细参观过我家的朋友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个壁龛,他们通常直接从楼梯口往平台处瞧一眼,地下室锁着,只有大人打得开。他们看到平台上没有人之后就灰头土脸地走了,但后来我不再喜欢用这个地方来玩捉迷藏——它该用来存放更重要的东西。里面用光滑的玻璃板隔成三层,好像一栋现代风格的办公大厦一样。这两层放奖杯那一层放证书……证书很省空间,一层可以放置很多,奖杯让我很头疼,块头太大几乎要放不下了。

 

我捧着一个近似长条形的奖杯从学校回来,或者应该说“奖碑”。我没法控制自己不把它联想成插在柔软的泥土里前面摆着花束的那种东西,它们实在很像,玻璃材质的光滑平面上用激光刻出几个凹陷的字——“一等奖”。简直就像用剃眉刀划开的透明果冻,但我也许没办法用剃眉刀做出那么精致的东西来。奖碑上面立着一只同样透明的钢笔,它的尺寸可比真正的钢笔小太多了——自以为是的设计师们滥用的象征手法。

 

妈妈在街上与那些刚买菜回来的妇人们热热闹闹地八卦。她们的孩子也与我一般年级。已婚妇女们的小群体不是以住宅距离就是以孩子的年龄划分,我默不作声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去。我妈妈指着我说:“看!那是我的孩子。”

 

“他是天才。”

 

“他是我的孩子。”

 

围在她身边的已婚妇女们都对她报以祝福与羡慕的微笑,这些笑容究根究底不过是敷衍或者阿谀奉承,但羡慕是发自内心的,其中不用多说也一定包涵着更深层的嫉妒。她们的孩子都不如我聪颖机智,我也比任何人都勤奋用功。邻居家的那个小孩子每个月在他妈妈那儿挨的巴掌和我从学校拿回来的奖杯奖状一样多,他回回在校测验上考零蛋,我领回来的奖状就像他妈妈赏赐他的巴掌印一样红。

因为我是天才。

 

我天天从学校拿回来像他脸上的巴掌印那么红的奖状,

 

 

03

 娜塔莎很漂亮。

 

她的衣服和平常在马戏团穿的衣服不一样。她套着一件祖母绿色的连衣裙子,裙袂上贴了数不清的小亮片,就像夜幕下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闪闪发亮。五角星形状的银色耳坠在她白皙的颈项间摇摆,她奶金色的波浪卷发盘成一个发髻,身上飘着一股好闻的茉莉香水味,我中意的味道。

 

她在马戏团的帐篷前等我,就像之前说好的那样。

 

我和她一起去参加舞会。

 

会场五颜六色的灯光很亮,它们毫不吝啬地流泻在每个年轻人蓬勃的肢体上,足以让人眩晕。它也洒在我的眼睛里,娜塔莎的脸庞在暖色灯光的照耀下也变得金闪闪。我和她跳舞,跳华尔兹或者探戈,在这个拥挤得连狗熊也钻不出去的地方跳探戈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我就是想跳,仿佛现在我们正跻身于上流社会,她正与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男爵社交。她喝了很多酒,我本来只想点一杯梨酒可最后却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老黑啤。而且没有要求数量导致吧台给了我一品脱,酒精弄得我醉醺醺的。我搂着她的肩背像个没踩准舞步的滑稽小丑,一个男人突然闯进我们中间来,他们是朋友,问我们要不要去跟他们一起玩。

 

 她想也不想就说好。我只好跟她跑到座位上去,那是一个很长的软垫环形吧座,直接将我们与热热闹闹的舞池隔开。他们玩UNO,并一边谈着洛斯的风流韵事和谁的哥哥出海捕鱼又捞了多少多少的无聊的话题。娜塔莎对出海打渔很感兴趣,每次讲到哪个笨蛋撒网撒错方向她就笑得很开心。我一言不发地捏住绿色或者红色的卡牌,丢垃圾一样出去,扔进桌子中间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废品堆里。她不时捏捏我大臂上的赘肉,提醒我说点什么。但我无动于衷,说实话我很晕,我扫都不扫她一眼。

 

舞会结束后,她把我拉进建筑底下的阴影,她本来想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但后来她的胸口就突然剧烈起伏起来,好像有谁正在往她的身体里打气一样。她说的话也好像是从身体里喷薄出来的,怪我在她朋友面前保持沉默。

 

“我为什么要说话?”

 

“你让我难堪!”她愤怒地责骂。“我本来还想介绍他们你是我的男朋友,但你那副不情愿的姿态好像你被我强行从人群里拉出来一样。”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你看看你们都在谈论些什么?!出海!撒网!捕鱼!嘿谁家的男孩去约会时身上又带着一股臭鱼味!拜托!你们平常就喜欢研究这些无聊的东西吗!我以为你会更喜欢文化、艺术、音乐!可你似乎根本不感兴趣!你能不能不要局限于这些愚蠢的东西?!”

 

“这里是格拉斯哥!海边!放下你的经济学!对于我们来说,这不愚蠢!”

 

“我觉得愚蠢!”

 

“你老叫我心烦!”

 

“天啊……”

 

“收收你那清高的想法吧!”她用慈母一棒子打醒睡梦中儿子的口吻对我喊道,仿佛这样就能够将我从无边的痛苦深海中解救出来。而我只看到她的面孔像被搅拌的咖啡一样在我面前旋转起来,我下意识地念道:“玛丽莎……”

 

“谁是玛丽莎?”她惊愕又恼怒地质问。

 

“不……”

 

“我不是玛丽莎。”她抬手赏了我一个巴掌,转身要离开。我拉住她的手,她漂亮的脸上显现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她用力挣开我的手。

 

半圆的月亮挂在天上。

 

我挣扎着拖着身体回到马戏帐篷,那只鹦鹉说“我爱你”,我送给她一个飞吻,在笼子旁边蹲下来,给她倒牛奶……

 

 

04

 桌上摊着一张纸。

 

诺思的制度变迁理论研究……诺思的制度变迁理论研究……我右手捏着钢笔,刚刚吸完墨,左手抚摸着纸,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都完美的预备好,我只要轻巧地动一动笔,思想的蝴蝶就会在纸张上飘然舞动起来。

 

诺思的制度变迁理论研究……

 

这会是一篇不可多得的毕业论文,只要我写出来,玛丽莎就会自己走过来约我。我会牵着她柔软的手在毕业舞会上翩翩起舞。这会是一篇佳作,它会理智且富有逻辑地阐述制度变迁理论的内涵与外延。连从业多年的学者教授都会因此自惭形秽,在做太阳般的智慧光辉下低下他们愚昧无知的头颅。

 

诺思的制度变迁理论研究……

 

我的论文会被人在某个学术发布会上朗诵出来,观点深入人心,所有人为我欢呼鼓掌。因为我提出了一个更加行之有效的方法,我是一颗熠熠生辉的超新星,他们是围在我身边打转的木位一……教授说我有足够实力考到牛津去进修我的学业……

 

诺思的制度变迁理论研究……

 

我的妈妈拎着菜在街边和一群女人小声炫耀着:“他是一个天才。”

 

玛丽莎怒气冲冲地拧着脸:“放下你的经济学!”

 

诺思的制度变迁理论研究……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05

 

坟墓。

 

那些硬邦邦的奖杯像一座座高耸的墓碑,他们耸立在我的壁龛里,黑色的白色的透明的,上面刻着字,墓碑前摆着枯萎的花,蝴蝶不屑一顾地从墓前飞走。

上帝怜悯地问:“你的墓志铭是什么?”

 

我的墓志铭是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

 

06

 

妈妈终于歇斯底里了:“你是经济学家,你为什么养不起我?!!”

 

07

 

我在马戏团附近的小店里买了牛奶。

 

今天她吃得很多,有公司举行庆典,包了几场表演,她需要大量的体力,我又给她撒了一把饲料,她吃完后机灵地扑棱几下翅膀喊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笑着说。

 

中午开始下雨,表演没有开始多久帐篷上就有水滴下来,似乎帐篷顶上破了几个小缝。莫谢尔叫我拿上帆布去修补它,我把安全裤套上用铁钩子穿过固定孔,试着拉了几下,很稳,不会有突然松动的情况发生。莫谢尔在一边扯着麻绳把我提上去,我像搭上升降梯一般上升,伸手可以摸到紧绷的棚顶。

 

杂耍师和一只猴子正在我的正下方表演,这个节目被展示了千百遍。杂耍师从背后变出好几个圆环,手腕灵巧地旋转,铁环被抛向空中,好像飞舞的蝴蝶。接下来杂耍师会将铁环接住,与地面水平摆放,那只猴子躲在地上的暗箱里,会从任意一个铁环中跳出来。

 

然后观众席上的人们就会为这奇妙的表演掌声雷动。

 

如果那猴子变成我,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舞台上蹿出来,应该会更让人惊叹吧,它会变得精彩绝伦的。

 

没有人注意到我,我解开咬在安全扣上的钩子……一个……两个……三个……铁环被抛往空中,好像围绕着行星旋转的卫星,它们是众星拱月中的星星,除了衬托你什么也不要做!猴子在暗箱中等待着。

 

等待着。

 

“他是天才。”有人喊了这么一句,下面都是观众,我好像在参加一个权威的学术发布会。我小心翼翼地掰开最后一个安全钩。

 

雷鸣般的掌声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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